《把愛放開》
鳥籠空蕩蕩的,只有一根羽毛,孤零零的落在籠底。
靠近窗口的地方,有著特地為鳥籠設置的高腳桌,桌上那個設計精美的籠子,籠內的那隻鳥,已經安靜了很久很久。自以為是寵愛的,依著自己的一時興起便伸手觸碰。手上感受到的觸感,來自其他生物的體溫,才是自己的渴求。
人與鳥的朝夕相對,能有怎麼樣的火花?鳥兒回頭狠狠的啄了一下自己的手,那已經是最好的回答。不就是如此,一個人自以為是的付出,強迫寧願展翅高飛卻被囚禁的鳥兒接受。這,就是答案。
「你愛我嗎?」像是患了精神病般,對著籠中鳥囈語。空氣,依舊維持著它百分之七十八的氮氣、百分之二十一的氧氣、與百分之一的其他氣體。聲音,不在計算範圍內,更何況,根本沒有回答。於是,悲傷的問句無助的在屋內環繞著試圖找到出口,卻只能在一次次撞上窗子後灰飛煙滅;卻只能,帶著沒有答案的遺憾消逝。
從來不曾,向屋內的自己望過一眼;窗外的天空,似乎有著更大的吸引力。那是牠的嚮往,真正能夠給予牠救贖的所在,但自己卻只想給牠徹底的,囚禁;放手,這答案無法成立。窗旁、屋內,兩個被鎖籠牽制的影子,各自孤單對著自己的摯愛孤單。
依舊是溫暖的,鳥兒的身體。指尖順著穠纖合度下滑,在冷的時候總會這樣做,只有如此才能確定,自己不會因為得不到溫暖而悲傷離去。儘管,可以給自己溫暖的,不過是隻也許比自己更寂寞的鳥,不過是隻對自己的寂寞不屑一顧的鳥。
忌妒的心情,不斷的滋長、發酵,最後成了口感酸嗆,又帶些苦澀的劣質酒,用這酒餵養籠中鳥,換得牠的無法展翅,換得牠在身邊的陪伴,卻也換得牠對自己更陰鬱的態度。想要一把刀,將牠期盼的天空劃的支離破碎,這樣牠或許會回頭望自己一眼,就算只是一眼也好。「回頭好嗎?」明知道不會有回應,卻這樣卑微的對著牠說;甚至,連身為一個人的尊嚴也沒了。
凌晨五點,天色微亮。雙人床上,找不到第二個人的影子,單薄身體的以千篇一律的白覆蓋,躲的密不透風,卻仍讓聲音從細縫鑽入。趾尖觸碰到冰冷的磁磚,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。而眼前所見的,是心愛的鳥兒狂亂的撞著束縛牠的籠,羽毛從牠身上掉落,下了一地的綠。
「放手吧。」有個聲音在發脹的腦子中中迴盪。一串冷淚溢出,落在更冰冷的磁磚地板。像是發覺了什麼,鳥兒停了下來,轉過身來看向屋內,看向偷窺的自己。「你以為你贏了嗎?」這是牠第一次的回頭,然而牠的眼神傳達的卻是這樣的消息,在那樣眼神的注視下我不禁也這樣自問著。於是一種不甘心油然而生,我當然是贏了,贏在自己有留住牠的權利;但我也輸了,輸在自己也只能這樣的留住牠。
街上人群喧鬧,林立的大樓吞噬著一個個人們,陽光耀眼的幾乎將雙眼刺瞎,轉身入了一條骯髒狹小的巷衖,腥臭撲鼻,跟自己那晦暗的心靈一般,讓人無法忍受。只有這樣的地方才屬於我,只有跟自己一樣黑暗的世界,才有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。那麼那些陽光下的人們呢,他們是否有真有那資格走在光明之下?也許那些人比自己更加的骯髒也不一定。一隻鳥的囚禁並不代表什麼,那不是作姦犯科,更何況自己已將所有的愛送給了牠,牠該滿足,應該滿足,必須滿足。
「你在說服牠還是說服自己。」那討厭的聲音再次響起,搖搖手上的那袋鳥食,沙沙的聲音混亂了腦子裡的思緒。走在屋簷的陰影下我回到了鳥兒等待著的家,等待?我喜歡這個詞,好像所期望的其實離自己很近,距離似乎不再那麼遙遠。
推開門的那一刻,滿腦子的幻想立即破滅,冷漠,依舊。甚至開門聲也無法引起牠的注意,但那是早已習慣的習慣,若是改變了或許自己反而無法適應。就像過去一般,逕自將心中想說的每句話和見識到的每件事情一股腦兒的向牠述說,就算牠明顯的對窗外天空以外的事件不感任何興趣。
屋內瀰漫著一種怪異的氣氛,而不可否認的那氛圍出自鳥兒和自己。突然地一陣哆嗦,雙臂環繞著自己的臂膀摩擦,想要趨走那種說不出原因的冷;下意識的回頭,想找出這股寒的來源。但很快的我便明白那種寒意不來自任何地方,正是出於自己的身體裡。
有多久了?只有嘴角笑著的日子、某天每天被門外的撞擊聲驚醒的日子、牠被我束縛的日子、我掙扎著的日子。看著籠內瘋了似的鳥,我赫然驚覺了自己留下牠的真正原因,牠所做的,不正是我現在一直在做的?是這樣吧,真是愚蠢。自嘲著,腳步走近了鳥籠,第二次,牠回頭。
鳥籠內,飼料盒中的食料依舊滿滿的盛裝在那兒,但永遠都不會再減少了。放開了,我的愛我的肉我的血我的精神我的靈魂,沒有任何留戀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展翅飛翔,在電線杆與各個建築的阻擋下我看不見牠的方向。
微笑,僵在臉上為淚珠的旅途增添了一些曲折,然後滾落在地。失手打翻的飼料與清涼磁磚地上的水窪,和著幾根鳥兒掙扎時落下的羽毛積成一片沼澤,讓這缺乏人味的家更顯的無生命力且骯髒污穢,偷縫照入的陽光恰巧灑在那攤污濁,折射後的光芒不再那麼耀眼,但對長期在黑暗中的自己來說卻也是驚心動魄。
這樣的生活累不累倦不倦,光亮人群眼光吵鬧全是自己不敢碰觸的,縮在自己建構出的美麗世界放逐自己。付出的愛得不到回應,那就強迫腦兒接受自己;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片天空,那麼也不准鳥兒展翼飛翔;不甘心一個人孤獨,所以鳥兒成了自己手中的傀儡。
收拾了那一地的亂,挖了個泥土洞將之掩埋,灑點酒作為祭拜。祭拜什麼?祭拜過去的陰暗和自以為是的愛。「這算是改變嗎?」有點譏笑意味的問句,這次我選擇無視。
鳥籠空蕩蕩的,只有一根翠綠羽毛孤零零的落在籠底;陽光依舊很刺眼,但我想注視。
